停在了郭府门前。
府中侍从早在半日前,就已得到了郭待封随行亲卫的提前通知,守在了府外接迎,此刻连忙接过了郭待封手中的缰绳,将那匹上等好马牵引去了马厩。
马车中却还不见人下来,只从当中传来了一阵阵的咳嗽声。
秦四顿时会意,准备上前搀扶,还是郭待封更快一步地掀开了车帘,伸手扶住了那已半坐起来的少年。
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更换的衣着。
他身上的皂色锦袍,已换成了一件灰蓝色、布料更为厚实的襕袍,外面罩着一件皂色带灰青的大氅。靠近领口的位置,是一圈灰色的毛边。
额上的素色缚带,也换作了一条与襕袍同色的灰蓝布帛。
这灰蓝灰青,本是寻常百姓在素白短褐之外增彩,以草木粗染的颜色,却达不到太好的效果,宛如鲜亮衣物褪色后显现的模样,深为那些有品阶在身的官员所不喜。
如今穿在这面带病容的少年身上,却是压住了他眉眼间的跳脱,让他看来有了几分清淡贵气。
郭待封的眼中,顿时闪过了几分惊喜。
他原本已做好了准备,若是郭升云装病也装不成个样子,他就直接府门一关,先把人禁足在此。
没想到这府门前的众目睽睽之地,他已与城门外面貌不同。
看来这人还教得通!
思忖间,祝以灵又咳嗽了两声。
上前的郭府管家显然是没见着她那路上的混世魔王样子,还对着远道而来的少年人,投来了一道同情的目光。
郭待封抿唇不语,抬手示意人带路。自己则与祝以灵慢慢地跟在后头。
*
“……兄长的府邸,似乎占地不小?”
祝以灵观察着周围,心中啧啧称奇。
外院前庭设有的一应马厩车房宽敞一些,还有可能是地形使然,恰好在这里坊内空出了偌大一片地界,后面的宅院竟也不小。
乍看之下,起码是四五进院落的布局。
梁柱之间虽有剥落脱色,也能看出朱漆之上还有彩绘,以悬鱼为镂空木饰。
在长安城里占这么大一片地,属实是有钱极了。
她这个冤大头领路人有点身家。
可这句夸赞的话出口,却没让郭待封有多高兴。
他语气淡淡:“父亲生前购置的宅院,在我手中已比当年破落了不少。”
郭待封心中暗骂,郭升云是不是有点克他。
这已算是郭升云见到他开始最正常的一句话,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。
他父亲生前除了打仗就是敛财,还爱财爱得皇帝都嫌弃。
奴仆妾室数量不少,器物家私都要用料上乘,为了让宅院的面积更大,不惜让宅院距离宫门远一些,从更便宜的里坊买地。
这也就意味着,上朝时需要更早起来,赶更远的路。
左邻右舍也没几个可结交的人。
若是他还活着,能在军中立功也就罢了,偏偏他是决策失误战死沙场,还带着成年的大儿子一起战死,留下彼时年幼的郭待封。
这偌大一座宅邸,交到彼时年仅九岁的孩童手中,除了遣散仆从,缩小养护的范围,也没别的办法。
可不就是个“破落了不少”的结局。
当然,宅院大也有大的好处。
乡巴佬进城的“堂弟”已对他这位堂兄露出了叹服的神情,在瞧见了自己所住的那处院落后,更是笑逐颜开。
这小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郭待封的情绪低落。
这个在府门前还病恹恹的人,已是一个健步冲入了厢房之中,对着厢房内的陈设啧啧称奇。
郭待封慢了两步走进来时,祝以灵已左右巡视一遍,满意地在窗边的榻上盘膝坐了下来。
若不开口,真是人模人样。
郭待封实在不想再被迫回忆些旧事,打断了祝以灵对着宅邸将欲出口的下一句夸赞。
“如今你既已入京,又要抱病暂缓出门,也该呈递一张陈情请罪的文书交上去。若怕陈词不当,也可由我替你修改一二。最好今日写成,明日由我代你送至帝后面前,你看如何?”
祝以灵抚摸桌案上那乌石镇纸的动作为之一僵。
今天之内写完一份送给皇帝皇后看的请假条,问她觉得怎么样?
她觉得不怎么样!
真要让她现在就提笔写文,她能写个鬼画符出来。
这不是自取其辱,平白找死吗!
郭待封只见,那刚才还兴致极高左顾右盼的人,一抚额头就倒了下去。
但倒又没倒个彻底,“病患”没个病患的样子。
少年斜靠着桌案,嬉皮笑脸:“兄长啊,既是病到了无法起身见驾的地步,手也该抖得提不起笔了才对。不如这请罪的书信,还是由你代笔吧?”
郭待封:“……那你呢?”
祝以灵从算囊里取出了那方私印:“我用病中颤抖的手,往上面盖个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