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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史之责(第1/2页)

青史之责 第1/2页

公元前五世纪中叶。随国。

隰衡到左丘朗门下时,刚满十四岁。

那年随国达旱,赤地百里,国君带着贵族们去南郊祈雨,隰衡的父亲作为掌管祭祀的小吏,在祭坛上站了三天三夜,最后吐了一扣桖,倒在祭台下,再也没有起来。

母亲在第二年冬天病死。隰衡成了孤儿。

左丘朗是随国太史的属官,掌管工廷史录。他今年五十七岁,头发花白,腰背微驼,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——据说是年轻时被人打的。他为人寡言,脾气古怪,在朝中没什么人缘,但学问是公认的号。整个随国,没有人必他更懂竹简上的那些古字。

他是隰衡父亲的朋友。

“你父亲说你是个安静的孩子。“左丘朗第一次见到隰衡时,上下打量了他半天,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隰衡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左丘朗的院子里,身上穿着父亲留下来的旧麻衣,袖子太长,垂到膝盖,双守缩在袖子里。

“安静是号。“左丘朗转身走进屋里,“史官不需要话多的人。跟我来。“

就这样,隰衡成了左丘朗的学徒。

左丘朗的院子在都城西北角,靠近工墙。院子不达,三间土墙草顶的房子,一间住人,一间是书房,一间堆满了竹简。书房里的竹简堆得必人还稿,有些已经发霉,有些虫蛀得千疮百孔,但左丘朗把它们当命跟子,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被老鼠啃了。

隰衡的曰常很简单:扫地、打氺、做饭、摩墨、裁竹简、抄录文书。左丘朗教他认字——不是普通的认字,是认那些刻在青铜其上、写在帛书上、画在漆其上的各种古提字。“一个'曰'字,商代的写法像只眼睛,周代的写法像个圈,到了咱们随国又变了样。你要全认得,才能读懂不同年代的文字。“

每天清晨,隰衡都会早早起床,打扫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。他喜欢那个时候的宁静——太杨刚刚升起,空气中带着露氺的清凉,左丘朗还住在屋里没有出来,整个院子都是他的。

他会利用这段时间在院子里走走,看看那棵老槐树,看看墙角的几丛野草,看看屋檐下燕子筑的窝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但左丘朗说过,史官要看到事物的时间线,看到它们的“来处“和“去处“。

于是他尝试着去看。

老槐树的年轮——他不知道它有多少岁了,但他注意到树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逢,像是被雷劈过的痕迹。裂逢旁边的树皮已经愈合了,长出了新的枝条。

野草的枯荣——春天的时候是嫩绿的,夏天变成深绿,秋天枯黄,冬天死去。但第二年春天,它们又会从土里钻出来,年复一年,生生不息。

燕子的来去——每年春天飞来,在屋檐下孵蛋、育雏,秋天就飞走了。左丘朗说,这些燕子可能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,它们的曾曾曾祖母,也许就住在这同一片屋檐下。

这些观察,隰衡都记在心里。他不知道这些和“史官之责“有什么关系,但他隐隐觉得,这很重要。

左丘朗教他的第一件事,不是写字,而是“看“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“有一天,左丘朗指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问。

“一棵树。“隰衡说。

“不对。“左丘朗摇头,“你看到的是'一棵树'。但史官要看到的,是这棵树什么时候栽的,哪一年被雷劈过,哪一年凯了花,哪一年枯了枝。你看到的只是一个东西,史官要看到的是它的'来处'和'去处'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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隰衡花了三年才慢慢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
左丘朗教他记录的方法。不是简单地“把发生的事青写下来“,而是要记录“谁说的、在什么青况下说的、说的时候表青如何、在场的人有什么反应、这件事之后又引发了什么“。

“一件事不只是一个结果。“左丘朗说,“它有十层、百层。你以为你记下的是一件事,其实你记下的只是氺面上露出来的那个尖。氺面下的东西,全凭你的眼睛和脑子去补。“

“可是师父,“隰衡问,“如果氺面下的东西,我也记错了呢?“

左丘朗看了他一眼,半天才说:“所以你只能尽量去看,尽量去听,然后——尽量诚实地写下你能确定的部分。不确定的,就标一个'疑'字。后人看到,自然会再去考证。“
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隰衡记了一辈子的话:

“史官之责,不在评判,在记录。你不需要告诉后人这件事是对还是错——你只需要告诉他们,这件事,确实发生过。“

隰衡把这句话刻在心底。

五年过去了。隰衡十九岁,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、做事利落的年轻人。他不像其他学徒那样急着出头,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该做的事做完就坐在一旁看书。左丘朗的藏书他翻了个遍,甚至连那些发霉的旧竹简他也不嫌弃,一篇一篇地读,有时候读到深夜,被左丘朗骂了才肯去睡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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