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莫名感觉心被烫了一下,喉头微微发紧。他看向扶苏:“你怎知寡人要走的是什么路?”
扶苏点头:“父王想要结束数百年纷争,统一六国,号令天下。”
统一六国,号令天下。
简洁明了的八个字,嬴政心头微微震动。这是他的夙愿。
但六国制衡多年,哪怕而今有所衰减,想要全部覆灭也非容易之事。
或许早有人猜到他的心思,但多的是人仍旧以为他对诸国的举动只是如从前一样的争端。
扶苏小小稚子,心中却已清明。
“父王,路途劳累,有时候你可以试着放松一下。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,一直都在。需要我随时说!”
扶苏拍拍胸脯,豪气干云。
嬴政又觉欣慰又觉好笑:“你?”
一个字透出轻视,全当他是稚子童言,并不放在心上。
扶苏不服:“我很可靠的!”
“哦。”
又是一个字。
扶苏咬唇:“譬如造纸,譬如拍卖会,难道不算帮你吗!就算……就算目前只帮到了一点点,但是我会长大,会成长。来日方长,我能耐大着呢,不许小看我!”
嬴政挑眉。
扶苏哼哧:“所以父王有何事尽管吩咐,哪怕对别人不便说的也可以告诉我,不必藏在心里。亲亲父子,就是要互相依赖,彼此依靠的。”
互相依赖,彼此依靠。
嬴政喉头滚动,嘴角不自觉露出几丝笑意,转瞬又收起来。
他看着扶苏澄澈的眼睛,回想自己方才的问题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,欲要解释,嘴唇动了动,到底别扭着没能说出口,只道:“明日一早便要启程雍城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扶苏并不介意,乖巧应下,又笑着伸手轻轻抱了抱他:“父王也早些歇息。”
目送扶苏离去,嬴政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桌案的那纸记录上,又不自觉瞥向旁边的满匣金锭,缓缓抬手摸了摸脖颈,那是扶苏落泪的位置。
扶苏是真诚的,炽热的;无论他审视也好,试探也罢,他总会捧出一颗赤子之心到他面前。
这孩子宛如天上的曜日,总能照见他心底隐秘的阴暗;又似冬日的汤泉,永远能温热他胸中积久的孤寒。
嬴政缓缓放下手,将金锭与那纸记录收好,嘴角不经意扬起微小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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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秋高气爽。君王御驾,兵马随行,浩浩荡荡出发。
扶苏本与将闾被安排在第二辆马车,但他撒娇卖乖,死缠烂打,硬是扯着将闾钻进了嬴政銮驾。
起初将闾是拒绝的,十分拘谨,耐不住扶苏活泼好动啊。头一次出远门,既兴奋又新奇,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一切指指点点,说个不停。
慢慢地,到底孩童心性占了主导,将闾渐渐放松下来,加入其中。两个人大呼小叫,叽叽喳喳。
聒噪之势胜过一百只蝉鸣,嬴政恨不能提起他们的后脖领丢出去。可每每手抬起来,想到昨夜扶苏的言语举止,又强忍着放下去。
偏偏这俩孩子无知无觉,聒噪劲一阵高过一阵。于是嬴政的手抬起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,反反复复,最终还是没忍住,嬴政沉着脸下令:“停车休整。”
扶苏很惊讶:“我们才出发没多久,距离雍城还远,此刻休整,是否会误了行程?”
嬴政瞥他一眼,懒得搭理,直接顺着赵高的搀扶下车。
扶苏茫然跟下去。将闾瞧出几分不对,偷偷身后附耳低声道:“父王似乎不太高兴。”
扶苏张大嘴巴:“秋狝出游之幸事,出发前不还挺好的吗。一路走来,不曾有人惹他,更不曾有何意外发生,风平浪静,他为何突然不高兴?”
将闾欲言又止:“可能……嫌我们吵闹?”
扶苏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:“我们正常说话而已,哪里就吵闹了。更何况一家人出去玩,当然要热热闹闹的,难道还得冷冷清清才好吗?”
将闾张着嘴又闭上,再张开再闭上,不知如何回答。
扶苏轻叹一声:“算了。大概当君王的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吧,喜怒无常。”
前方嬴政听在耳里,身形一滞,差点没绊一跤。他握紧拳头,咬牙切齿。
谁说这孩子聪慧的!愚蠢,无知,还喜欢自说自话,自以为是!
果然孩子就是不能惯的。
嬴政果断转身,伸脚往扶苏屁股上踹去。
扶苏哎呦一声,四脚着地,摔了个大马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