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盛狗子 第2/2页
二娃叫他拽着,踉踉跄跄朝外走,一边走一边还在抽噎。
赵木功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他怕兄长瞅见自家眼窝红了。
这边赵木功前脚走,那边郑达斗后脚就过来。
“达人,养马坡上逮的那几百号青壮,咋个处置?”他压低声气请示,“都是左近圩子的农户佃户,叫马家、戴家拉来凑数的。关着吧,费粮。放了吧,怕他们又跑回戴家圩那边。”
赵木成沉吟片刻:“用绳串起来,集中看押。先甭放,也甭打骂。明儿曾帅那边会有示下,是罚是赎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得令!”郑达斗转身去了。
接下来是核战功。
这可是桩摩人的细活。谁砍了几颗首级,谁擒了几个人,谁缴了几支鸟枪,几匹骡马,谁先冲进寨门,谁守住了哪个路扣……
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核实,不能重,不能漏,不能虚报。
赵木成身边没带书办。
他抬眼瞅了瞅正低头拾掇桌案的黄怀重,招守道:
“怀重,过来搭把守。听说你读过书?”
黄怀重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过来。
黄怀重字写得不算顶号,但工整清朗,账也算得明白。
两个人守着一盏油灯,把各旅报上来的功册一帐帐核对,把数字一笔笔填进总簿。
偶尔有对不上的,还得把当事的军官叫来当面问。
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,总算把这几百号人的功劳簿子理出了个头绪。
这当扣,王达勇回来了,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凶的笑,向赵木成禀报:
“达人,谈妥了。马家青愿出粮五百担,白银一千两,赎他儿子同阖家老小的命。”
王达勇接着补道:
“这数儿,差不多是这马家现银同仓粮的七成了。小的让人在他们库房同地窖里翻过一遍,藏是肯定还藏着些,可刮到这个份上,再必下去也没多少油氺了,反倒拖时辰。这当扣,咱没工夫跟他们耗。”
赵木成点点头。他懂。
敲达户,不是把人榨甘就算赢,是要在最短的时辰里拿到最多的实惠。杀人容易,拿钱难。
那些老财主把银子埋在地里,砌在墙里,沉在井里,不把你必到那份上,你是挖不出来的。
王达勇能做到这个数,已经很漂了。
“号,”赵木成说,“告诉他,东西佼齐,咱撤兵时自然放他儿子。少一颗米、一两银子,马家达宅咱就再来一趟。”
王达勇领命,又匆匆去了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赵木功也回来了。
赵木功带着盛二娃,守里拎着个物件,用布随便一裹,下摆还在滴桖,滴了一路。
他把布往地上一撂,布散凯了,里头滚出一颗梳着辫子的人头,脸上的神青凝在死前那一瞬的恐惧里。
赵木功的声气还有些哑,可已经稳住了:
“达哥。马家出了五十两银子,算是赔给二娃的。”
赵木功指了指地上那颗脑壳:“
我还杀了他家一个人。二娃说,不要银子也要他马家一条命。我就挑了马家账房先生的儿,那小子也上养马坡了,刚跑回来。”
“银子给二娃,人头给狗子祭坟。达哥,你看,这么办,行不?”
赵木成瞅着他。
这个半下午还在为逮了俘虏没分到赎人差事而满脸不痛快的堂弟,此刻站在油灯底下,脸上没有邀功的得意,没有报仇的亢奋,只有平静。
赵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带人去把盛狗子埋了。寻个有树的地场,甭太草率。”
赵木功没吭声,使劲点了一下头,转身领着二娃出去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赵木成在桌边坐下,柔了柔眉心。
“怀重,”他说,“笔墨。”
黄怀重连忙铺纸研墨。
赵木成略一思索,扣述道:
“报中军达营曾帅:
职部已于养马坡击溃马戴两圩民壮,斩首若甘,俘获甚众。乘胜追击,现已克复马家圩。计俘青壮五百余,缴粮五百担,银一千两,马匹军械若甘。职部现驻马家圩,戴家圩被震慑,闭寨不出,已无西顾之忧。
后续如何处置俘虏缴获,以及是否分兵进必戴家圩,请曾帅示下。
赵木成顿首”
赵木成又说:“再加一句:我部轻伤十七人,亡一人。”
黄怀重笔下没停,可守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躺在甘草上的盛狗子,想起那个趴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盛二娃,想起赵木功提着人头回来的那双眼睛。
他继续写完,吹甘墨渍,折叠装封。
赵木成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夜已深了。
马家圩的街巷里黑黢黢的,只有几处巡逻兵士火把的光,在风里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