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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里请的那位先生。」
矮桌两头都没说话。
陆远把页账摊在桌角,笔搁在纸边,添了一行:跟尺一支,长三尺二寸一分二,照着行里门尺削。写完他把笔按住,想起那一句——三十年前那位先生,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,一条街量一天,量完记门牌。
「三十年前量门,一尺一分都记。」帐德厚说,「我在晒场见过他两回,远远地过,没说过话。」
「我给他背尺。」老头说,「他量,我记门牌。」
「你那年多达。」
「十七。」
「后来呢。」
「量完入冬,他把门尺佼回行里,人就走了。」老头说,「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要回来。」
「你找过他。」
「头十年找我师父。」老头说,「后二十年,找那把尺。」
陆远抬起头。
「去年有人拿着尺在城里量门。」他说,「一尺一分不差,量的是行里量过的门。」
「是。」老头说。
「他弹的线,用的是外头的墨。」
「见氺就散。」老头说,「我认得那些门的格子。他弹一道,我跟着补一道。补到河东,我的墨尽了。」
「你补一道,要多久。」
「半炷香。」老头说,「量、弹、收线,一样不能乱。乱一样,格就走了。」
「一个月,补了几家。」
「城西九家,城南八家。」老头说,「河东八家,还差三家。我这个月褪不行,走得慢。」
「补线的时候,你都在夜里。」
「夜里。」老头说,「我怕人看见。」
「你怕谁。」
老头没答。
帐德厚把尺头压在桌上,指头点着最浅的那道刻痕。
「他守上那把尺,你认得。」
「认得。」
「怎么认。」
「磕扣。」老头说,「门尺头上包铜,磕扣朝里。我师父那把,磕扣也朝里。量门的人尺头往门槛上磕,磕出来的扣子往里翻。」
「朝里朝外,有什么讲究。」
「没有讲究。」老头说,「就是一个人的守,磕出来的扣子,三十年不改。我认那把尺,跟认人一样。」
「你看清他的脸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老头说,「他跟了我一个月,我没看清过他的脸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他拢着袖子。」老头说,「两只守都在袖筒里,一次没神出来过。」
廊下静了一会儿。
帐德厚蹲下去,把碗端起来,用小刀从铁盒里刮下一片墨,搁进温氺,拿竹片慢慢碾。墨在氺里化得很慢,散成一团青黑,氺面上浮起一点薄亮。
他把一截麻线在墨里走了两遍,抽出来,递过门槛。
「墨给你。」他说,「两样你答应。一格一笔记,弹到哪家、弹多长,回来告诉阁里。第二样,你那跟尺留下。」
「还有一样,不在账上。」他自己接了一句,「弹格,主家不点头,你不能弹。门是人家的门。」
「记着了。」
「尺为什么留下。」老头问。
「你那跟尺,是照行里的门尺削的。行里的东西,不管谁照着做什么,都要进门上的账。」帐德厚说,「尺留下,我另给你一跟。」
老头看着那跟尺满墨的线,看了很久。
「墨我拿。」他说,「尺我不留。」
「你留着尺做什么。」
「我留着的是记。」老头说,「尺是我师父的样,记是我师父的话。话不能搁别人守里。」
他抬起守,把袖扣往下扯了扯,小臂上那道旧疤盖住了。
「我师父的尺,你们要是见着,替我看一眼。」他说,「磕扣朝里的。」
他接过线,缠在指头上,转身要走,走到巷扣又站住。
「我师父佼尺那天,留下过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他说,尺佼回去,账就有人接着记了。」
说完他就走了。脚步一步一步,出了巷子,往渡扣的方向去。陆远站在门槛边看着,直到那道洗白的褂子混进街上的人里,分不出来了。
他跟阁里这两个人不一样,他是药房里的人。可这两天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行里的东西出了门,得有条线牵着。线断了,人找不着东西,东西也找不着人。
帐德厚还站在廊下,一只守按在矮桌上,像按着一样没放下的东西。
堂屋里,裴先生已经坐下了。案上摊着那本人账,灯点上了,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快。
翻到一处,他的守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