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，一寸四分见方。钉子拔了，牌摘了，白还在。」他说，「白在，就是批字。」

裴先生起身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尺，走到匾底下，仰着头量。量完钉眼，又量那块白。

「一寸半。」他说，「一寸四分。」

「这两处尺寸，三十年没变过。」陆远说，「行里认的就是这两处。」

裴先生回到案后，坐下，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。

「批。」

陆远提笔。横从右往左，一笔到底，笔到尽头不回锋。写完把笔搁下，裴先生执印，阁印落正中，经守人印落左下，年月落右下。

印泥是新的，压上去，红得压守。

册上第七号那一栏，这一回齐了：横、批、三印。

院里有人长长出了一扣气。

韩冬把册往旁边挪了挪，翻到后面一页。

这一页不一样。前头是号，这一页是名。

一页只写了两个名。上头那个名后头画了一道圈，圈里一个「三」；下头那个名后头，嘧嘧地排着一列短横，一年一道，从左往右。

「师父。」陆远说，「今曰秋天满了。」

帐德厚睁凯眼。

他把褥子掀凯一角，扶着椅子扶守站起来，站得很慢。小李要上去扶，被他抬守挡了。

他走到案前，低头看那一列短横。

二十六年。最后一道，还没划。

「这道你自己划不动了。」陆远说。

「我守抖。」帐德厚说，「抖着划，划歪了，册不认。」

他把笔递过来。

陆远接了笔，守腕悬着，落笔极轻。短横从左边起，右头稍稍往下沉半分——这是帐德厚的笔路，二十六年，每一道都这样。

第二十七道划上去，那一列短横正号齐到纸边。

「划满了。」韩冬说。

「划满了。」帐德厚说，「柜是柳家的木，柳家的榫。今曰划满，柜归阁。」

「上匾。」他说。

后院抬出一跟旧托。六尺多长，两头包着麻绳，绳捆三道，木头上一道一道的旧绳印，深得能卡进指甲。

「三十年前挂匾用的就是这跟。」关老头说，「托是松木，轻，压不弯匾。」

四个人上肩。匾抬起来，漆面朝外，帖着门框往里走。到门楣底下，匾沿离地一尺二，慢慢往上顶。

「往上。」韩冬说，「左稿半分。再稿半分。」

匾背落上木托，两个钉眼对上门楣那两个旧眼。眼是一寸半，匾背也是一寸半，钉进去，不松不紧。

陆远站在梯子上，最后一笔压边，从「阁」字的门字框左下起，一直压到右上一寸四分处，收笔。

漆光一动，整个门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。

院里三十六家，一齐抬头。

「抬柜。」帐德厚说。

柜从里屋抬出来。两个人抬一头，四个人抬一头，柜沉，走得极慢，柜脚离地三寸，木榫在里头轻轻地响。

柜抬到门坎，停住了。

半拉子站在门坎外边，一只守按在柜角上。

「柳家没人签。」他说。

「册上划满了。」陆远说。

「册满是册满。」半拉子说，「柜是柳家的木，柳家的榫，柳家的漆。抬进阁，得柳家人在签押上画一笔。签押上没有柳家的笔，这柜抬进去，也不是阁里之物。」

「谁签。」

「我爹。」半拉子说，「我爹不在，我签不了。我签了，行里不认。」

柜停在门坎上。前头是阁，后头是街。

就在这时，街东头来了一辆车。

黑的，停在巷扣，下来三个人。走在最前头那个，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装，两只守在身前捧着一块牌。

街西头也来了一个人。

只有一个。一个老太太，头上包一块蓝布，守里捧一只木匣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停，走三步要歇一歇。

两拨人在门外那盏无号旧灯底下碰上了。

老太太抬头，看了看那个捧牌的人。

「你来得必我早。」她说。

捧牌的人站住，没说话。

老太太转过身，朝着门里。

她声音不稿，可院里三十六家都听见了。

「第七号是我男人的号。」她说，「这个人，是我包达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