霖王亲自到江氏宗族宣旨,按礼制江丰年本该摆开仪仗、备上精致宴席,全程躬身作陪。可眼下江家积压宗族、商行、一堆的事等着她主持大局,脱不开身,且她心里也不愿和蒋玉霖多有牵扯。
太守曹奎、守备赵必安反倒抢着上前逢迎奉承,围在霖王身侧嘘寒问暖,递茶陪话,压根用不着江丰年费心应酬。江源城内大小官员、乡绅富商挤在霖王下榻的馆驿外,个个踮着脚想上前巴结,门槛都快被踏破。
江老夫人立在堂中,望着厅堂正中悬挂的御赐“义商”鎏金牌匾,还有那盖着朝廷朱印的特许官商批文,世袭商户子爵爵位,眼角笑出层层皱纹,嘴角压根合不拢,反反复复伸手摩挲牌匾上的御笔字迹。
江丰年捧着三炷清香,缓步走到祠堂供桌前,对着列祖列宗牌位躬身叩拜,香火烟气袅袅缠上她的衣摆。礼毕起身,她转头看向一旁笑意满面的江老夫人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“母亲,当年父亲逝世后丢失的家业、我早已尽数拿了回来,当年我们母子受的委屈,我如今也加倍还了回去。江家商行、田地铺面,也比从前繁盛数倍,江家更是成了官商,丰年不辱使命完成了爹爹的遗愿。如今孩儿已经长大,能独当一面,继往开来,还请母亲日后莫要再插手我身边的人和事。”
“往后内宅的大小事务,您也不必再插手管束,等瑞雪伤势痊愈归家,后宅一应琐事全都交由她打理。还有明月、星云两个孩子,昨日宗族大会上,我已经亲自将二人名字录入江家族谱,今日同您说一声,是通知,并非与您商议。”
江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胸口一股闷气堵得难受,攥紧了手中绢帕,却又不得不承认,如今儿子受封世袭子爵,江家也成了官商,权势荣光全凭儿子一己之力挣来,她手握的管家权本就该交还晚辈。
她强压怒火,硬声道:“别的事我都能退让,唯独陈瑞雪,我是打心底不认。就算你先斩后奏,把两个孩子写进族谱,我也绝不承认她们是我江家血脉。”
“认不认全凭母亲心意,只是站在江家全族长久安稳的角度来看,您最好放下偏见,接纳她们母子三人。”江丰年淡淡说完,不再多辩,转身径直去往书房。
书房内早已候着江家商行各地掌柜,长条案上堆满账本、各地商行送来的文书货单。江丰年落座后,众人轮番上前禀报全年营收、各地铺面盈亏,她指尖翻着厚厚的账册,逐项核对盘查,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。
处理完商行事务,她侧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江涟,沉声吩咐:“即刻全城张贴悬赏告示。但凡能提供匪徒叶天行踪线索者,赏银一两;线索属实、确认叶天藏身之地,赏银十两;若是能生擒叶天送至官府,赏银百两;当场斩杀叶天,拿首级来领赏,赏银二百两。”
这名匪徒叶天多年盘踞落石谷打家劫舍,本就是朝廷通缉重犯,死罪难逃。前些日子正是他四处散播污损陈瑞雪名节的谣言,流言传开后,各地商户忌惮江家内宅丑闻,纷纷终止合作,江家商行生意一落千丈,损失惨重。此人必须捉拿归案,当众惩戒,以儆效尤。
连着两日,江丰年日夜不休处理江家宗族内部事务、商行盘账、官府对接的大小琐事,终于腾出空闲,动身前往陈天桥府邸探望陈瑞雪。
马车行至城中心主干道,街边围满看热闹的百姓。江半山从前气派恢宏的宅院,此刻已被官府贴上封条,朱漆大门落锁,院内妻妾、儿子女儿、孙子孙女尽数除去族籍,被衙役驱赶到街边,往日锦衣玉食的一家人,如今衣衫单薄、满面狼狈,再无半分富商老爷一族之长的风光。
江半山恰好看见马车里的江丰年,积压多日的恨意彻底爆发,不顾衙役阻拦,扑到街边马车边,嘶哑着嗓子恶毒咒骂:“江丰年!你心狠手辣,你不得好死!”
江丰年坐在马车里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老东西败局已定,只剩无能狂怒,不值得她耗费半分心神。
江半山见他全然无视自己,一口气堵在胸口,喉头一甜,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,直直栽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马车一路行至陈家府邸,踏入内院,远远便看见霖王蒋玉霖端坐厅堂,陈天桥手足无措立在一旁,满脸诚惶诚恐。
陈天桥连忙拱手行礼:“霖王殿下大驾光临,草民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蒋玉霖抬手虚扶,语气温和客气:“陈老爷不必多礼,本王此番微服特意过来探望瑞雪姑娘伤势。”
陈天桥面露难色,躬身劝道:“承蒙王爷厚爱,只是小女早已嫁入江家,为他人妇。殿下这般单独登门探望,于她名声有损,前些日子流言本就满天飞,还望殿下体恤,莫要让小女再受人非议。”
江丰年掀帘走入厅堂,一眼望见蒋玉霖,心底当即泛起一层不悦。她清楚,这人心里还惦记着陈瑞雪,从未放下。
纵使心中不喜,君臣礼数不能废,江丰年上前躬身,规规矩矩向蒋玉霖行礼。
蒋玉霖抬眼看向他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:“江家主,既然你来了,不如随本王一同入内,探望瑞雪伤势?”
江丰年直起身,不卑不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字字暗含逐客之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