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,江老夫人撒手人寰。
为避人耳目,她尽数改容:身着男装,贴面粘须,满脸点上麻痕,将原本绝色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,混在吊唁宾客之中,无人能辨。
灵堂肃穆,白幔垂地。
遥遥望去,灵前跪地的那道身影,让她心口骤然剧痛。
江丰年瘦得脱了形,身形单薄孤寂,一身素衣,仍是当年她在卢阳亲手为她置办的旧衣。腰间那枚平安扣,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岁岁年年,从未离身。
她静静跪在灵前,脊背挺直,眼底却空洞死寂,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,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悲恸与孤寂。
奶娘抱着一双稚子跪于一侧,江明月、江星云白白嫩嫩、眉眼精致,被她悉心照料得极好,半点委屈也未曾受过。
见孩儿安好、夫君无恙,陈瑞雪稍稍心安,泪水却早已无声滚落,浸湿面具。
宾客之中,她望见爹娘、诸位兄长嫂嫂,阖家安稳康健。隐于暗处的一颗心,彻底放下大半。
她不敢久留,不敢相认,遥遥三拜,悄然退出江府。
随后,她在江源城中低调租下铺面,借着殷家下人助力,快速开设雪记胭脂膏分铺,自此扎根故土。
江老夫人停灵七日,她日日乔装往返,混在人群之中跪拜吊唁,每次皆是礼毕即走,从不停留,唯恐被心神紧绷、洞察力极强的江丰年察觉端倪。
出殡那日,漫天素白,哀乐凄切。
她远远跟在送葬队伍末尾,看着江丰年长跪坟前,失声痛哭,悲恸绝望,尽数压在胸腔,痛得几欲晕厥。
那副孤苦无依、孑然一身的模样,狠狠揪着她的心。
她立于人群之外,泪水滂沱,几度险些失控上前。
可最后,所有冲动尽数被理智压下。
她们之间,早已隔着皇权宿命、生死名分,隔着一整个无法逆转的人生残局。
有缘无份,仅此而已。
这一年除夕,陈瑞雪孤身留在江源,未曾返回卢阳。
她提笔写信寄给殷临燕,直言将卢阳雪记胭脂铺尽数赠予殷家,配方相赠,店铺相托,以此报答救命之恩。
永安二十年的新年,万家灯火团圆,她独自一人,隐姓埋名,守着一方小小铺面,安静度日。
她不敢踏足陈府,不敢靠近江府。
只在两府设宴流水席、人多嘈杂之时,悄悄混在宾客之中,远远看一眼亲人、望一眼孩儿,便已知足。
时光倏忽,至三月末。
春日回暖,腹中胎儿已然身形硕大,腰身沉重,临盆在即。
这日午后,雪记胭脂铺中推门而入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。
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:“店家,听闻你家药膏祛疤有奇效,给我取一盒。”
短短一语,撞得陈瑞雪心跳骤然失序。
是江丰年。
她稳下心神,压低嗓音,故作淡然:“客官一个男子,买祛疤药膏何用?”
江涟站在一旁,闻言失笑:“老板好生奇怪,开门做生意,何来挑客一说?”
江丰年却轻声开口,语气温和,带着经年不散的孤寂与执念:
“店家。我身上旧疤累累,遍布满身。亡妻在世时,素来爱洁。我想着将疤痕尽数消去,他日黄泉相见,不至于这般狼狈模样,吓到我的夫人。”
闻言一瞬,陈瑞雪握着药膏的指尖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心口酸涩溃不成军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尽数咽下,化作无声沉寂。
她低头装好药膏,平静交割。
目送那道单薄孤凉的身影缓步走远,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咫尺相望,生生别离。
此生漫漫,唯余遥遥相思,岁岁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