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虽在你眼中,淳风不过一个不知世故的孩童。”
“可恰好,孩童不会伪饰。”
“你不知他有多喜欢你。”
提起那个孩子,谢柔徽的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,“他自见过你后便一直念念不忘,回家后还与我反复提起你,因为你骑马的样子很威风,他便央求我要一匹马练骑术。”
“那时他真的以为你便是宋瑛,还因为你没能做他的姑父而失落不已。”
“淳风自小与他父亲生疏,除了我,他从没这般喜欢依恋过别人。”
“后来我反对他再与你往来,他那样懂事的性子,却离家出走,直接去投奔你。”
“他年纪是小,可那份喜爱和信任却作不了假。”
齐韫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,干涩道:“怎么会?”
他与柳淳风接触时,只将他视作仇敌的亲子,根本没将一个孩童的交心当作一回事。
他陪柳淳风玩,听柳淳风倾诉心事,也只是想尽快达成目的罢了。
原来他追求了半生的东西,却是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实现了。
谢柔徽见他触动,继续道:“淳风与他父亲不同,他自小被我们保护得很好,活得天真烂漫,并不懂这世上的恶,他如今被扣押在陌生的居所里,我虽不知你是如何与他说的,但以他的性格,肯定要日夜担惊受怕。”
她说着,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,温温柔柔的,“既是大人之间的恩怨,还请你不要牵扯在下一代身上,好么?”
齐韫回神,看到谢柔徽希冀的双眸,心中恍然,原来谢柔徽肯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,不是闲得发贱,目的却是在这里。
心中那一点点软化的迹象复又消失了。
他没告诉谢柔徽,出发前,他就命人去处理了柳淳风。
有些东西既已失去,就不必纠结了。
齐韫笑了笑,“我实在不懂,这孩子既不是你心甘情愿生下的,还这么上心做什么?”
谢柔徽低眸,“因我用那孩子换了宋瑛从瓦剌活着回来。”
齐韫“哈”了一声,抚掌赞道:“夫人舍己为人,对宋侯用情至深,当真感天动地。”
谢柔徽怎会听不懂他的嘲讽之意,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,目光飘忽到了窗外。
半晌,齐韫似是听到她自言自语,“我最初也恨那孩子,只觉他是个拖累,让我与宋瑛再也回不去了。我在生下那孩子的时候还恶毒地想,若是个死胎就好了。”
“可他就那么顺利地出生了,他虽不似旁的孩子那般爱玩爱笑,但身体却十分康健。”
“我便退了一步想,他活着又有什么不好,健健康康地长大,与我再没什么关系。”
软帘被狂风卷得翻飞,齐韫伸手将其扥住,遮住了那小窗,让谢柔徽看着自己,他问道:“那为何你没坚持下去?让那孩子自生自灭不好吗?”
谢柔徽低头笑了笑,“是你呀,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。”
“我?”齐韫眯了眯眼,似是完全遗忘了。
谢柔徽道:“那日我们二人坐在演武场,你与我说起身世,你的母亲将你卖入教坊后再也没有去探望过你,你恨她生而不养,即使她离世,你也没有原谅过她。”
“那刻起,我便明白,我既因自己的私心而让淳风诞生在这个世上,便不能不管他。”
“我生他一场,养他长大,看他长成明事理,辨是非的坦荡少年,倒像是将我自己一并从那滩淤泥里捞了出来。”
“这孩子如今是我的,是我自己的造化,与他人的算计无关。”
她说这话时,一对明眸熠熠生光。
齐韫从前认为她只是个心性软弱的女郎,今日却彻底改观。
她用那个孩子在步履维艰的污泥中谋生路。
他不禁想,如果自己的母亲是谢柔徽,他可还会活成这样?
但转念一想,她既然能为了柳显章与虎谋皮,怎么就不会为了脱困而与他虚与委蛇?
这些话,是不能全信的。
齐韫又恢复轻佻的口吻,道:“你还真是伟大,为夫君谋生路,为兄长谋前程,如今又为了孩子甘愿隐忍苟活。”
“你这半生为人女,为人妹,为人妻,为人母,唯独从未为己。”
“我竟不知,该夸你情深,还是叹你……从未活过。”
句句带笑,而句句见血。
齐韫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讽令她分外难受。
他看她蹙着眉尖,便专捡着她不爱听的说,“你这么全心为他们,可他们呢?”
“你可知你成亲后那八年间,你那兄长都做过什么好事?”
“你将他的孩子视若珍宝,可在他心中你又能占几成?恐怕江山社稷要比你重要得多。”
“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宋瑛,而宋瑛呢?京中闺阁女儿,多少人仰慕他,他可会为了你独守空房?你猜他有没有纳通房美妾?”
“你这么在乎他们,他们也没像你一般活着却没了自我。”
齐韫生了一双利眼,好洞悉幽微,此时说话全无顾忌,字字带刺。
到此时,谢柔徽已经知道他是有意激怒自己,并不理会他说什么,只呵道:“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