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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糖葫芦摊(第2/2页)

手。陆九喧手腕上还缠着上一章从会馆带出来的布条,布条被雨打湿又干了,硬邦邦地贴着皮肤。阿依把红绳绕上去,绕过布条,打了个死结,骨哨贴在他腕骨外侧,哨口朝下。“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死在潭柘寺。”她系好绳结,手指在哨身上按了一下,站起来,“但我兄长在那里,我必须去。”

毒娘子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小贩另一侧,银簪插回发髻后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巷口那盏灯笼的光斜过来,照着她半边脸,颧骨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,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撇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像在说一件搁了很久的事:“我年轻的时候,是哀牢古国的祭司候选。”阿依转头看她。毒娘子没看阿依,目光落在草靶上那串掉了一半糖壳的山楂上,“跟你兄长一起被独脚五郎掳走的。你兄长被改造成‘活账本’,我被改造成‘活蛊器’。”

陆九喧把左手腕抬起来,骨哨在灯笼光里泛着暗黄,哨身上的三道刻痕清晰可辨。他看毒娘子,毒娘子还是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,只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,疤面发亮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“我体内的蛊虫能吞噬独脚的诅咒,但代价是我永远不能离开哀牢山范围。一旦远离,蛊虫就会反噬。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,“我能来北京,是因为我把大部分蛊虫转移到了赵小婉体内。”

阿依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到地上那颗滚落的糖葫芦,山楂被踩扁,糖壳碎成粉末粘在鞋底。她没低头看,只盯着毒娘子的后脑勺:“你什么时候转移的?”毒娘子终于转过身来,正面朝着阿依,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,她眼窝深陷,眼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小。“在会馆密室里,你吹骨哨的时候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兄长还活着。但他已经不是人了——他是独脚庙的‘账房先生’,负责计算每个被收魂者的价值。”阿依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到裤缝,裤布上有一块泥点,是巷口踩石板时溅的。她没擦。

毒娘子继续说:“你要救他,就必须做好他认不出你的准备。”阿依没接话。巷子里安静了几息,矮墙上的破瓦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瓦片和竹竿磕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小贩坐在地上,头歪着,嘴角流出一线口水,滴在褂子前襟上,他眼皮半阖,灰翳下的瞳孔彻底散了,像两口浊水。陆九喧走到草靶前,草靶的竹签上还扎着七八串糖葫芦,糖壳在夜风里发黏。他伸手拨开最外层的两串,看见草靶中间的竹签缝隙里夹着一枚铜钱。铜钱没嵌进竹签,只靠钱缘卡在两签之间,钱面朝外。他把铜钱取下来,钱孔里塞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,纸面泛黄,边缘毛糙,和上一章账册夹层里那张纸条是同一种纸。

陆九喧把纸条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色发褐,笔锋收尾处洇开一小团:“潭柘寺后山,银杏树下,第三块石板。”落款两个字:师父。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,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指印,指印边缘有桃木剑柄上那种缠布的纹路。他把纸条折好,和假骨哨一起放进怀里,假骨哨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。阿依站在他身后,骨哨系在他手腕上,哨身被他的体温焐着,慢慢从凉转温。毒娘子已经走到巷口,布帘被她掀到一边,帘上的“糖”字翻了个面,背面是灰白的衬布。她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天亮前出发。潭柘寺后山的银杏林,寅时三刻,月光照不到第三块石板。”

陆九喧把长剑从阿依手里接回来,剑鞘归位时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小贩,小贩的呼吸已经平了,胸口一起一伏,嘴角的口水干了,留下一道白印。草靶上的糖葫芦在风里又磕碰了一下。他转身往巷口走,阿依跟上来,鞋底粘着的糖壳粉末在砖面上留下几个浅白的印子。毒娘子已经走出巷口,布帘落回去,帘角扫过陆九喧的肩头。巷外的街上空荡荡的,灯笼还亮着,光投在湿石板上,拉出一条黄带,带子尽头是另一条巷口,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陆九喧踩到街面上时,脚底的石板没翘,他低头看了一眼,鞋帮上那点泥水已经干了,结成一圈灰白的泥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