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才是他要传的东西。”
院外传来马铃声。铃声从北边来,密集而急,不像商队正常赶路的节奏。陆九喧走到驿站院门口,古道北段扬起一道灰,灰里钻出五六匹马,为首一匹枣红马,马上骑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,腰间别着一把柴刀,刀柄缠着麻绳。他看见陆九喧,勒住缰绳,枣红马前蹄腾空了一下,落地时蹄铁在石板上磕出火星。
“陆九喧。”来人翻身下马,脚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伸手扶住门框。他脸上有汗,汗混着灰,在颧骨上结成泥条。“周铁山的副手,老葛。我们在野人谷入口分的手,周老大让我先回驿站等你们。”
陆九喧记得他。马帮出发时走在队伍第三位,背一杆火铳,话不多。现在火铳不在背上,短褂右肩撕了一道口子,布边毛糙,没补。
“周铁山没回来。”老葛说,声音哑,像嗓子里卡着东西。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截东西,紫檀木,断口不齐,拐杖头雕着独脚五郎的侧影,雕工粗糙,刀痕很深。“赵小婉在猎户家失踪了。猎户说三天前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来讨水喝,斗笠压得很低,但走路是双脚。男人走后赵小婉就不见了。猎户在院子里捡到两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半截拐杖。”
他把铜钱和拐杖递过来。铜钱是普通的康熙通宝,钱孔里塞着红绳,绳结打法特殊,三圈压两圈,是茶马古道上马帮用来标记“有去无回”的系法。拐杖断口是新的,木茬发白,断面上有一道旧裂痕,裂痕里嵌着干涸的暗色粉末,和匣子铜皮花纹凹槽里的粉末一样。
阿依接过拐杖,凑近闻了闻。苦味很淡,混着紫檀木本身的辛香。“鬼面花。”她说,把拐杖递给陆九喧,“独脚用鬼面花汁涂拐杖,人闻了会跟着走。”
老葛靠着门框,手在短褂上蹭了两下,蹭掉掌心的汗。“还有一件事。猎户说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走的时候,赵小婉自己跟出去的,没喊没叫,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,脚底割了口子也没停。”
陆九喧把铜钱和拐杖收好,抬头看老葛。老葛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解短褂领口的扣子,扣子少了一颗,领口歪着。“你从野人谷过来,路上有没有看见独脚的脚印。”
“没有。”老葛说,“但我在半路一个岩缝里闻到味道——鬼面花的苦味,很浓。岩缝往里走是暗的,我没敢进。”
毒娘子从井台边走过来,瘸骡跟在她身后,蹄声一轻一重。她停在老葛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。老葛被她看得不自在,把解开的扣子又扣回去,手指有点抖。
“你肩膀上的口子。”毒娘子说,“是树枝划的还是爪子划的。”
老葛低头看右肩,布条翻卷着,伤口已经结痂,痂色暗红,边缘整齐。“树枝。跑的时候没看路。”
毒娘子没再问。她转身走向驿站正屋,经过陆九喧身边时压低声音:“这人身上有鬼面花味,很淡,但瞒不过我。他要么进过独脚的巢穴,要么被独脚标记过。”
陆九喧看着老葛。老葛正弯腰从马鞍上解水囊,动作利落,但左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柴刀柄。他把水囊递给阿依,笑了一下,嘴角的泥条裂开。“公主,喝口水。从野人谷跑出来一路没歇。”
阿依接过水囊,没喝。她看着老葛的手,柴刀柄上缠的麻绳松了一截,绳头垂着,上面沾着红土。这种红土,和赵小婉鞋底沾的一样。
驿站正屋里传来毒娘子的声音:“陆九喧,你进来一下。”
陆九喧走进正屋。毒娘子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摊开的簿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页面上有半行字,墨迹很新:“初七,独脚携货南行,货为女童一名,押货者双脚。”她指着“双脚”两个字:“驿站账房记的。独脚押货,但走路用双脚——它在幻化,而且幻化得不完整。这说明它力量不够,或者故意露出破绽。”
陆九喧把簿册合上,册页间夹着的那根干毛笔滚到柜台上,笔尖的墨壳磕碎了,落了一桌黑屑。他伸手把碎屑扫到掌心,倒进柜台角落的废纸篓里。
“老葛有问题。”毒娘子说,“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。赵小婉往南走了,独脚带着她。老葛主动请缨带路,这是个机会——让他走在前面,我们看他往哪带。”
陆九喧把掌心最后一点墨屑搓掉,手伸进衣袋,摸到那张契约的纸边。纸边扎着指腹,他没抽出来。“我师父的锁链断口有债字,契约担保人是他,现在债转到我头上。赵四的债,我师父的债,独脚的债——三笔债缠在一起。”
毒娘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陶碗,碗里还剩半碗冷茶,茶面浮着一只死苍蝇。她把碗推到一边,碗底在柜台上划出一道水痕。“债能转,就能消。你师父留了后手——匣子夹层那张契约,墨是鬼面花汁写的,只有用同源花汁才能显影附加条款。我体内蛊虫吃过鬼面花,我的血可以。”
她卷起左袖,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,疤色发白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把牛角小刀,刀刃在袖口上蹭了两下。陆九喧伸手按住她手腕。
“先不急。”他说,“等老葛带路。赵小婉还活着,独脚要的是活人,不是尸体。”
屋外传来阿依的声音,比平时高:“老葛,你干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