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背后的暗道里跳出来,紫檀拐杖往她肩上砸。她侧身躲开,拐杖砸在井沿石上,碎石溅进井里,落在陆九喧脚边。
陆九喧把赵小婉往藤蔓网上一推,藤蔓自动卷住她腰,把她往上提。赵小婉伸手抓住他手腕,指甲掐进他皮肉。“你下去就是送死,第三口井底下是——”她话没说完,藤蔓已经把她拉上去两尺,她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脱,在皮肤上留下四道白印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九喧说。他把长剑重新咬在齿间,铁锈味混着铜腥又渗进嘴角。右手法剑倒转,剑尖朝下,对准脚下窄井里那个倒影。他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黑烟和铜锈味,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,法剑尖头刺入井底倒影。剑身穿透倒影的瞬间,井壁上的名字全部亮起来,光从井底往上涌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法剑刺中实物,剑身传来一股反震力,震得他虎口发麻,但他没松手,咬住长剑的牙齿咬得更紧,颊肉绷出棱角。
井底传来一声惨叫,不是独脚的怪笑,是人的声音,沙哑,像老葛喊周锅头时那种嗓子。黑烟从井底暴涨,比之前浓十倍,烟柱从窄井口喷出来,把陆九喧整个人吞没。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井口那团光里,阿依的手伸下来,五指张开,指尖离他还有三尺。黑烟灌满他口鼻,法剑上的鬼面花藤蔓在烟里疯长,缠住他手腕、胳膊、肩膀,把他往下拽。他听见赵小婉在藤蔓网上喊了一声,声音被黑烟隔成两截,前半截是“别”,后半截听不清。他咬紧长剑,剑柄缠绳在齿间压出咯吱声,右手法剑在黑烟里又往前送了一寸,剑尖碰到一个硬物,像骨头,又像铜钱。他手腕一翻,剑尖在那个硬物上刻了一道。黑烟里传来第二声惨叫,比第一声短,像被掐断。然后烟柱猛地收缩,把他整个人裹住往下拖,井口那团光缩成一个点,灭了。
阿依趴在井口,左手抓住藤蔓网,右手攥着失而复得的骨哨。哨身上沾了碎石粉,她把哨口在袖口上蹭了两下,低头看井底。黑烟已经封住井口,像一块黑布蒙在上面,烟面平整,连一丝缝都没有。她吹响骨哨,哨音碰到黑烟面弹回来,调子变了,变成她兄长当年教她吹的那首猎曲。她把哨从唇边移开,指腹按在哨身上那道划痕上,划痕硌着指纹。身后暗道里传来独脚跳跃的落地声,一只、两只、三只,越来越近。毒娘子靠在石壁上,铜页账册摊在她膝头,书页在自己翻,每翻一页,她手腕上的蛊虫疤痕就裂开一分,黑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账册封面上,封面上“总账”两个字被血一浸,亮了一下。老葛站在毒娘子身侧,后颈旧疤裂着,手里攥着从井口拔下来的那枚账钱,钱面上的“账”字对着他自己的脸。他低头看钱,又抬头看井口封住的黑烟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石室穹顶开始往下掉碎石,细碎的,像筛糠。阿依把骨哨重新横到唇边,这次她吹的是三个短音,一高两低,是她兄长当年被掳走前教她的最后一支调子。哨音钻进黑烟面,烟面鼓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。但只鼓了一下,又平了。她放下骨哨,手背蹭过嘴角,蹭掉一点血沫。她没再吹,只是把藤蔓网往井口边沿拉紧,网绳勒进掌心,勒出两道红痕。暗道里的独脚跳到石室门口,斗笠边沿在火光里晃了一下,紫檀拐杖点地的声音停在门槛外。阿依没回头,她把骨哨含在嘴里,用牙咬住,腾出右手从腰间摸出第四枚骨哨——这枚哨身上没有划痕,是新的,她兄长的指骨只够做一枚旧哨。新哨对准井口黑烟,她咬住旧哨的牙关紧了一分。石室门口那只独脚往前跳了一步,拐杖点地,斗笠下露出青面巨唇的一角。阿依的拇指按住新哨的吹孔,指腹压得发白。井口黑烟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,像有人在烟的另一面用指节叩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