击纹亮着,鬼面花藤蔓从剑柄一直缠到他手腕,藤须扎进袖口布料里。左手长剑不见了,剑鞘空着,鞘口有铜钱崩过的痕迹。眉心贴着一枚骨片,骨片只有拇指盖大,边缘磨得圆润,表面刻着一道划痕,和阿依旧哨上的划痕一模一样。骨片贴得很紧,像长在皮肤上。
陆九喧左手抓住胸前的锁链,铜钱被捏得变形,链子从肩膀滑下来,落在脚边,碎铜片溅了一地。他扯第二把时,右手法剑往地上一插,剑尖入石三分,藤蔓网从剑身炸开,缠住他身上的锁链,藤须钻进钱孔,把铜钱一枚枚撬松。锁链落地时发出碎响,铜钱滚进石缝,有几枚滚到毒娘子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“井底有第三口井。”陆九喧把法剑从地上拔出来,剑尖带出一小块碎石。他眉心骨片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骨片边缘贴着皮肤的地方渗出一丝暗红,他抬手用袖口蹭掉,袖口上留了一道浅痕。“第三口井里倒映着哀牢山主峰,主峰上有古祭坛,祭坛上坐着一个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法剑尖头抵住地面,剑身微微发颤。阿依看着他眉心的骨片,嘴唇动了一下,没问出声。陆九喧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又移到她手里那枚旧骨哨上,哨身的划痕和他眉心骨片上的刻痕对在一起,像同一刀刻出来的。
“是我师父。”他说。
石室门口那只独脚往前跳了一步,拐杖点地,斗笠下青面巨唇咧开,露出牙尖上挂着的黑烟。毒娘子把铜页账册重新翻开,末页上陆九喧的名字亮得刺眼,纸面边缘开始发焦,卷起细小的黑边。她合上册子,铜页碰撞发出闷响,册脊上的蛊虫壳碎末簌簌往下掉。
“第三口井不能下。”阿依把旧骨哨从嘴边拿开,哨口上沾了一点暗红,她用拇指蹭掉,指腹在哨身上按了一下,“你师父坐在祭坛上——那是饵。”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法剑收回腰间,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碎铜钱,钱孔里还嵌着一丝黑烟,他用指甲把烟丝挑出来,烟丝在指腹上扭了一下,散了。他低头看那枚铜钱,钱面上的字已经磨平了,只剩一道凹痕,像有人用刀尖划过。他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凑近火光才看清是个“等”字。
石室穹顶又落下一阵碎石,这次比之前都密,碎石砸在井沿上,把最后几枚嵌在石缝里的铜钱震了出来。暗道深处传来更多拐杖点地的声音,不止一只,从不同方向往石室聚。赵小婉从角落里站起来,脚踝上的铜钱纹亮了一路,她扶着石壁走到陆九喧身边,低头看他手里那枚铜钱,嘴唇抿了抿。
“我爹的账本里也有这个字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尾音被碎石声盖掉一半,“最后一页,用红笔写的——‘等第三口井开’。”
毒娘子靠在石壁上,蛊虫疤痕从手腕裂到小臂,黑血沿着手背往下淌,滴在铜页账册封面上,“总账”两个字被血浸透,笔画开始发亮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里还剩最后一枚蛊虫壳,壳上裂纹密布,随时会碎。她把壳按在账册末页陆九喧的名字上,壳碎成粉,粉渗进纸面,名字的亮光暗了一分。
“挡一次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哑,喉咙里像卡着碎石,“下次它再收,就得你自己扛。”
阿依把四枚骨哨从井口四角拔出来,哨身上沾满黑灰,她用袖口一枚一枚擦过去,擦到最旧那枚时,指腹按在划痕上停了一下。她把哨子收进布袋,布袋口扎紧,绳结勒进指节。她走到陆九喧面前,伸手把他眉心那枚骨片边缘按了按,骨片贴得更紧,边缘渗出的暗红被她指腹抹掉,抹在他眉骨上,留了一道浅印。
“我哥的骨片。”她说,把手收回来,指尖在布袋绳结上蹭了两下,“他让你别下去。”
陆九喧看着她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把那枚刻着“等”字的铜钱攥进掌心,铜钱边缘硌着指节,他攥得很紧,指腹压得发白。石室门口那只独脚又跳了一步,拐杖点地声停在门槛上,斗笠下青面巨唇张了张,吐出一口黑烟,烟柱在门槛外凝成赵四的脸,眉眼模糊,嘴一张一合,没声音。
毒娘子把铜页账册塞进腰间布袋,册脊上的蛊虫壳碎末撒了一路。她撑着石壁站直,左腹的衣料被黑血浸透,贴在身上,轮廓凹下去一块。她往暗道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陆九喧。
“第三口井的倒影里,你师父坐着——但他坐的是谁的位子?”她问完没等回答,转身往暗道里走,脚步慢而沉,拐杖点地声从暗道深处传回来,一只、两只、三只,越来越远。
陆九喧把铜钱从掌心拿出来,钱面上的“等”字被汗浸得发暗。他翻过手腕,把铜钱递给阿依,阿依没接,低头看他的手腕内侧,那里有一道旧疤,从腕骨往上延伸,疤面平整,颜色比周围皮肤浅。她认得这道疤——她兄长手腕上也有,位置一样,长短一样,是小时候被火镰烫的。
“你手腕上这道疤,”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碎石声吞掉,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陆九喧把手腕翻回去,袖口拉下来盖住疤痕。他没回答,弯腰从地上捡起长剑剑鞘,鞘口崩了一块,他把法剑插回腰间,手指在剑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。石室穹顶的碎石落得更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