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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北上的马帮铃(第2/2页)

她肩胛骨。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腕,灰白疤痕从中间裂开,鬼面花根须从裂口钻出来,一根、两根、十几根,根须缠住她的手腕往上爬,爬过肘弯时根须尖端扎进皮肉,皮肤表面鼓起一串串细小的包。她抬头看陆九喧,灰白瞳孔里的四瓣黑点转了一圈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当年没杀我——因为他下不了手。”毒娘子把缠满根须的左手举到面前,根须在指缝间绞紧,指尖发紫,“我是他师妹。师父收他之前,先收的我。我入蛊道那年他十三岁,他站在哀牢山北坡的崖头上喊我名字,喊了三天。第四天他没喊了,因为他嗓子哑了。第五天他下山了,走的时候把我送他的桃木梳插在崖头石缝里,梳齿朝北。”

陆九喧的桃木法剑没动。剑尖离毒娘子胸口还有一尺,剑身上的铭文被鬼面花根须散出的紫色粉末覆盖了一半,铭文亮一下暗一下。阿依从马车旁绕过来,右手握着骨笛,笛孔对准毒娘子手腕上的根须,她没吹,只是把笛子举着。赵小婉站在陆九喧身后,掌心的钥匙烙印变成锁形,锁孔里嵌着一粒铜色碎末,碎末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指向毒娘子心脏位置。

毒娘子笑了一声。笑声从喉咙里出来,干得像石壁渗水打在枯叶上。她右手伸进左袖,摸出一枚铜钱,铜钱正面刻着“师”字,背面刻着“妹”字,边缘有细齿,齿缝里嵌着干涸的暗褐色痕迹。她把铜钱弹向陆九喧,铜钱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在陆九喧脚前石板上,弹了一下,滚到桃木法剑剑尖下方停住。

“你师父的遗物。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。”毒娘子把缠满根须的左手收回袖中,根须在袖口里绞紧又松开,袖口布料被撑得鼓起来,“铜钱里封着他最后一缕魂魄。你拿着,回北京,在太和殿前把铜钱按进匾额后的假碎片——真碎片在你身上,你的血就是第四块碎片。第一祭司炼蛊时把碎片藏在守井人血脉里,你师父把碎片转给你,是为了让你去还债。哀牢古国九百九十九条人命,债主是第一祭司。”

陆九喧弯腰捡铜钱。铜钱碰到他掌心烙印时发出一声轻响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烙印裂开一道缝,缝里浮出师父的面容,面容模糊,只有嘴在动:“九喧——毒娘子的话半真半假。真碎片在你身上不假,但去北京不是还债——是封蛊。太和殿匾额后有一口井,井底封着第一祭司的蛊母。假碎片是饵,你的血是锁。把铜钱按进假碎片,蛊母就永远封在井底。但你要活着走到太和殿——毒娘子体内的蛊引会不断引你身上的碎片,你越靠近北京,碎片越活跃,你的血会一点点被抽干。”

师父面容消散,铜钱从掌心脱落,落地碎成粉末。毒娘子靠在车厢板上,根须从她袖口钻出来,在空气中缓慢卷动。她看着地上的铜钱粉末,灰白瞳孔里黑点停住不转了:“你师父跪下来求我。三次。第一次让我解你血脉诅咒,第二次让我杀你以绝后患,第三次让我在你北上时帮你。第三次他跪在哀牢山北坡崖头上,就是当年我入蛊道的地方。他跪了三天,膝盖磨得见骨。第四天我答应了,但我说——我只帮到北京城外,进了城,你死你活,我不再管。”

阿依把骨笛收回药囊,骨哨也收回去,哨孔里的黑血已经凝固,堵住了半个哨孔。她走到陆九喧身边,药囊带子上的铜扣碰了一下陆九喧腰侧长剑鞘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她没看毒娘子,看的是第三辆马车车厢板上的铜钉,铜钉锈得发黑,钉帽边缘有一圈干涸的蜡泪,是老葛封车时滴的。赵小婉把铜页散页收拢,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,她左手食指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珠滴在车厢底板上,和之前滴在铜页上的血一样,落地后凝成小圆珠,不散。

毒娘子从车厢板上直起身,根须缩回袖中,袖口平复如初。她走到第一辆马车前,把车辕上断掉的麻绳重新接上,接法还是单结加反扣。接完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灰落在车板上,和茶砖碎末混在一起。她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:“天亮前得走。驿站东边三里有个独脚庙,庙里供着独脚五郎的泥像。赵四的魂还在庙里,他女儿要是跟来,得先过那一关。”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背囊,长剑没出鞘。他走到驿站洞口,一线天光从头顶石缝漏下来,照在他左手掌心烙印上,烙印裂开的缝里渗出一点血珠,血珠凝成一行小字:“妙峰山,找解蛊人。”他攥紧拳头,血字被压回掌心。阿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药囊带子上的铜扣又碰了一下长剑鞘。赵小婉最后看了一眼铜页散页,油纸包边角被她攥得发皱。毒娘子已经走出驿站,麻衣背影被窄路口的藤蔓吞了一半,她左手腕灰白疤痕上,一根根须悄悄钻出袖口,在风里晃了一下,缩回去。古道上的积水映着四个人的影子,影子被一线天光拉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