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液面里传出一个声音,很轻,像女人用指甲刮过竹篾:“陆九喧,你师父的尸骨就在池底——但你只能带走一半。另一半在我手里,北京见。”
液面恢复平静,暗红色的光暗下去,石室陷入黑暗。陆九喧站在石阶底部,背上的骸骨贴着他的脊背,指骨绑在剑身上,朱砂线绷紧。他往上走了三级,靴底踩到一样东西,低头看,是半截铜片,嵌在石阶缝里,铜片上的刻痕跟之前的两块同源,拼在一起正好是半幅地图。他把铜片收进布袋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暗门口时,畲比木还站在原地。老人的拐杖横在身前,杖头铁箍上沾了一层细灰。他看见陆九喧的脸色,没有问池底有什么,只是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三片干叶子,递过来。“嚼碎了咽下去,”他说,“苦聪人的还魂草,能压住你体内的怨气。但只能管三天。”
陆九喧接过叶子,塞进嘴里嚼。苦味从舌根漫上来,带着一股土腥气,咽下去后胃里翻了一下,像吞了一块冰。他把外衣裹着的骸骨往上托了托,对畲比木说:“遮帕的人把底座运去了北京。沈鹤年在故宫地库藏了大祭司的骨。骨钥分两半,他手里一半,我手里一半。”
畲比木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拐杖点着石阶往上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看陆九喧。“你师父的骸骨缺了哪一半?”
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包裹。“左手。从肘部往下,全缺。”
畲比木的拐杖在石面上顿了一下。“遮帕要的是指骨。你师父的指骨在你剑上绑了这么多年,他拿不到,就拆了整条胳膊。”老人继续往上走,声音从石阶上方传下来,带着回声,“他让你带一半去北京,是要你亲手把另一半送到他手上。”
陆九喧站在暗门口,掌心里的还魂草叶子还剩下半片,苦味在舌根底下慢慢变淡。他把半片叶子塞进布袋,抬头看石阶上方,畲比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。石室里的暗红光彻底灭了,只剩石阶两侧岩缝里的苔藓泛着极淡的绿。他往上走了两级,靴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片,石片翻起来,底下压着一根断掉的骨哨,哨身有裂痕,哨口缠着红线。他蹲下去把骨哨捡起来,红线已经褪色,但哨身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依”。
陆九喧把骨哨攥在掌心,指骨的热度从剑身上传过来,和骨哨的凉意叠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继续往上走。暗门外的甬道里传来马蹄声,很轻,但节奏急促,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。他加快脚步,走出暗门时,看见畲比木站在甬道口,拐杖抵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苦聪猎手,猎手肩上插着一支断箭,箭杆上绑着布条。
猎手看见陆九喧,单膝跪下去,布条从箭杆上扯下来递给他。布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阿依的笔迹:“遮帕在北京设了陷阱,别来。我找到我哥的碎片了,但碎片在动——它在往南走,像是被什么召唤。我去追,北京会合。”
陆九喧把布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更淡:“赵小婉被截,对方要你师父的指骨。”
他把布条攥紧,抬头看畲比木。老人正看着猎手肩上的断箭,眉头皱起来,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。“赵小婉是我苦聪人,”畲比木说,“我去救。你带着指骨北上,沈鹤年要的是你。”
陆九喧把骨哨和布条一起收进布袋,指骨重新绑回剑身上。他往甬道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偏过头看畲比木。“分兵。你救赵小婉,我北上。但我不走官道——我走茶马古道老路,那条路经过毒娘子的一线天。”
畲比木没有反对。他从猎手肩上拔出断箭,箭头上沾着黑硝粉末,老人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,脸色沉下来。“黑硝。沈鹤年的人。”他把断箭折成两截,扔在地上,“你去一线天,毒娘子不会轻易放你过。她跟我师父有旧账。”
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,桃木法剑横在身前。他往甬道外走,靴底踩在碎石上,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撞来撞去。走到甬道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畲比木,老人正蹲下去查看猎手肩上的伤口,拐杖靠在岩壁上,杖头铁箍映着洞口的微光。陆九喧没有说多余的话,转身走进甬道外的黑暗里,背上的骸骨贴着脊背,指骨的热度慢慢退下去,掌心留下一道新的红印,叠在旧印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