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利坚持要亲眼看着那封信寄出去。
因此,星期六早晨,我们在邮筒前多停了一会儿。
信原本放在福尔摩斯的外套内袋里。到了街角,他取出来,交给孩子。哈利用手掌压平信封,检查地址,检查邮票,又把它翻过去,看了看封口。
这封信经过的检查,比我此前寄往国外的任何一封信都要仔细。
“投进去以后,还能拿出来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随便拿。”我说。
他捏着信封的手紧了一点。
我起初以为他后悔了。
但他只是踮起脚,把信送进窄口。纸张在里面轻轻擦过,随后落了下去。
哈利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福尔摩斯替他把卷进衣领的围巾拉出来。
孩子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邮筒仍旧站在那里,红漆在潮湿的晨光里显得暗沉。一个男人从我们身旁经过,把几封信一同塞进去,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。
哈利望着他,似乎对成年人能够这样寄信,感到有些不可思议。
*
韦伯女士已经替我们约好了一位药剂师。
肖提供的地址指向他出售药液的地方。雷斯垂德的人在肖住处找到了包药瓶的纸、租衣凭据,以及灰色外套、假胡须和垫高鞋跟的东西。这些物品还不能替每个人补全记忆,却足以使星期三那名访客的来历更为清楚。
至于那笔被列作“衣着、仪容及必要准备”的费用,也终于找到了较为具体的去处。
其中一张小收据,收取了四镑十先令。
名目是修整假发。
福尔摩斯看见这个数字时,问我是否知道,一顶假发需要遭到怎样的灾难,才会发生这么昂贵的修整费用。
我承认,这超出了我的医学经验。
药剂师姓梅里韦瑟。
他的店开在一条普通街道上,橱窗里摆着染发剂、药皂、治咳嗽的糖浆,以及几只供演员使用的粉盒。招牌上写着“梅里韦瑟父子”,字母金漆已脱落了一些,但店面收拾得很干净。
哈利获准跟着我们来。
韦伯已经说明,此行是按约查问账目。我会在午后送孩子回家,福尔摩斯则另有要办的事。
门一开,一只真正的铜铃响了。
这使我无端生出一点亲切感。近来,我已经越来越不敢替那些看上去十分寻常的物件作保。
梅里韦瑟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,手指修得整洁,指甲缝里却有洗不净的深色痕迹。他认得韦伯,看见我们身后的孩子时,也没有表示反对,只提醒哈利不要碰橱窗里的绿色瓶子。
“那不是汽水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星期有位四十岁的先生不知道。”
他把门上的牌子翻到“稍候”,领我们经过一条短走廊,进了后面的起居室。
那里比店铺暖和。
窗台上摆着几盆干燥的药草,空气里有薄荷、陈年木头和某种苦涩根茎的气味。壁炉上挂着一幅半身肖像,画中老人披着深色长袍,双手搁在膝头,脸上是一种令我想起债权人的神情。
梅里韦瑟搬来椅子。
“请坐。我去拿账。”
画中老人突然睁开眼睛。
“先收钱。”
哈利停住了。
他没有看画,而是先看壁炉后面,又看向门口。
老人皱眉。
“到这里来的,十个有九个说稍后再付。”
梅里韦瑟头也不回地说:“父亲,他们不是来买药的。”
“那更不该占椅子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我看了一眼韦伯。
她已经坐下,神情表明,这类家庭纠纷并不在她的诊疗范围之内。
*
哈利慢慢走近壁炉。
他停在不妨碍任何人的地方,仰起脸看画。
老人也低头看他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您刚才说话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,还问?”
哈利想了想。
“我是在确认。”
老人哼了一声,似乎觉得这孩子勉强懂得一点规矩。
福尔摩斯站在他身后,正观察画框与墙之间的接缝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只看了看画布表面随火光变换的细小纹理。
“令尊的肖像?”
“是。”梅里韦瑟抱着账册回来,“画于他去世前几年。”
我看见哈利转过头。
“他已经去世了?”
“十二年了。”
画像不耐烦地动了动。
“门口的铃响过没有?”
“没有,父亲。”
“你总说没有。”
梅里韦瑟把账册放在桌上。
“有些习惯保留得很好。”
我渐渐理解,他为什么没有把店名改掉。
“梅里韦瑟父子”至少在经营意见上,仍然十分准确。
*
那只当场夺下的药瓶仍在警察手中。
我们带来的是标签与刻记的抄件,以及从肖住处取出的包纸副本。韦伯另有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