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翡走到梅让身侧,眼见方才缓和的二人关系,不愿就此归于沉寂,便环顾四周寻了个话题开口:
“这片竹林的竹子再过几年,怕是就要把这座坟地给顶坏了。不知是谁与紫玉真人结下这般深仇,偏偏要在坟茔近处栽种这么多竹子来妨害她。”
梅让只是淡淡颔首,并未答话。对这种事她并不感兴趣。
待到缪鸣玉把坟土回填得差不多,三人便一同动身返回梅家。
谁也未曾料到,凌晨时分,竟会在梅家大门之外撞见冯深。
她穿着官服,头戴幞头,神情恍惚地站在芝麻院外那棵大槐树底下,身边围了许多手持火把的侍从。
虽面色疲惫,但是头发丝仍梳得一丝不苟,鞋底也不见有泥巴。
见到梅让和抱着大美人回来的闻翡,冯深眼前先是一亮,随即很快又蹙起眉头。
她起身快步走到两人面前,一把将闻翡的袖子拉到自己身后,警惕地盯着梅让:
“你带她去什么地方了?你此次回来,心里到底存的什么心思?”
梅漱玉看样子亦是一夜未曾合眼,望见梅让,嘴唇微微翕动,似有话说,却被梅让冷冷一瞥,将话语堵了回去。
梅让侧身让出身后的缪鸣玉:“我乏了,你来解释。”话音落罢,她径直向内走去,头也不曾回转。
身后传来梅漱玉对闻翡隐隐的怪罪与不满,还有冯深对闻翡紧张心疼的关切问询,只觉得她们倒更像是一家人。
再就是那些手持火把的侍从们艳羡的议论声。
“闻翡小娘子真是好福气,能得长史青睐,日后若是成婚,前程定然平步青云。”
“才女配佳人,当真乃是月老亲手牵就的一桩好姻缘。”
梅让忍不住冷哼一声。才女配美人,谁又是那个才女,谁又是那个美人?
依她看来,冯深两样皆算不上,不过是投胎运气好些罢了。
此前听缪鸣玉说起,冯深乃是宰相嫡女,在京中原先早有婚约,只因祖母新丧,才等到孝期满之后回京完婚。
倘若闻翡当真与她走到一处,闻翡可知道自己嫁过去,或许只能做妾?
她停在院落转角,回头向着人群之中望了一眼。
面带愧色的闻翡似有所感,转头朝着她浅浅一笑,迈步便想要跟过来。
梅让立刻收回目光,跨步穿过回廊,径直回到自己房中。
没过多久,梅长山与梅漱玉便前来叩门,想要同她谈话。
梅让却当着门外二人的面吹熄房中烛火闭门不见。
她静静在桌边落座,目光落在已经收拾妥当的包裹之上,眼神沉沉,不知心中所想。
过了好一阵,门外又传来闻翡的声音:“阿让,你开开门。我有一事要与你说,是关于黄县令夫人王纯的。”
闻翡执意要同梅让谈论王纯一案。
只是这件案子,世上没有人比梅让更加清楚内情。
梅让隔门应道:“不感兴趣。”
她和衣躺倒床上,手抚着睡在腿边呼呼酣眠的狸奴,暗自拿定主意:待到明日天一亮,便立刻带着狸奴离开石桥县。
等日后她在长安铨选得官,不论是鸡肉还是小鱼干,定然日日管够。
冯深那样连衣衫上容不得一丝褶皱的人,倘若闻翡当真与她成婚,定然不会善待这只狸奴,说不定连踏入内院都不许。
况且她还记得,冯深往后身边并不止一房眷属。
那么多女子共处一宅,底下仆妇难免争风吃醋,互相下黑手。
万一有人暗中下毒,狸奴若是误食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半阖着眼,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狸奴。
猫儿听到屋外闻翡的声音,伸了个懒腰,发现门窗都关闭着无法出去,随即“咣当”一下又倒回她怀中。
倦意渐渐漫上来。
忽地,外面有人掀开了窗棂一角。梅让倏然睁眼,立刻伸手去拔枕边短刀。
可先钻入鼻息的是一缕熟悉的馨香。
她松开刀柄,坐回床上,冷冷看着翻窗进来的闻翡,将屋内灯盏点亮。
屋中一下子明亮起来。
闻翡的发间尚带着水汽,澡豆的清香混着她本身的气息,愈发馥郁。
她一眼瞥见梅让怀中抱着狸奴,指甲上那一抹红色豆蔻格外惹眼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前来的本意,脱口问道:“你为何要染蔻丹?”
不知别处如何,在冀州当地,通常只有决意婚配男子的女子,才会将指甲染蔻丹。
她心中甚是好奇,梅让这般行事,缘由究竟是什么。
梅让抬了抬手,亮出染了豆蔻的指甲,伸手挠了挠怀里狸奴的下巴:“我们小旗之中曾有一名兵士。她生前一心想要染一手红色蔻丹,奈何军令森严,始终不许。”
“所以是待她随你一同解甲之后,你们便一同染了豆蔻?”闻翡似有所悟,心中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是。”
梅让抚摸狸奴的手骤然停下,猫儿拿脑袋顶了顶她的掌心。
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微微干涩:“直至战死在战马铁蹄之下,她终究也没能染上豆蔻。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桩心愿,我便替她完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