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医/怀愫

天色将晚，殷素心便点灯擦剑，一长一短两柄剑在她手中泠泠生光。

“小渔妹妹，今夜由我单独去罢。”夜探许府，想得是好，可进了齐家才知府邸竟如此广阔。

齐家不过商人家宅，制式比宰相府小得多，许府只会更大，就算她们能顺利潜入，也不一定能找到人。

殷素心知道白渔道术不弱，但她不想让白渔涉险。

白渔悠然躺在榻上，从袖中摸出张纸，抖落开，指着上面的条条道道：“喏，这是地图。”
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殷素心惊诧，不过半天的功夫她竟连地图都搞来了？

“璎珠告诉我的，她跟着齐公子去过许家的赏花会。”白渔戳戳纸片，“这个大圆圈是府中池塘，这个小圆圈是许家为女儿起的两层雕花水阁，许家小姐就住在水阁里。”

“许小姐名叫许琼真，是许家的掌上明珠，她在吴兴，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。”

“许小姐二月曾去凌波湖游船，风把船给吹翻了，有个读书人跳进水里把她救了起来，从此许小姐就非他不嫁。”

“许小姐跟那个读书人时常赏春，游湖，细雨之下同伞踏青，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佳偶。”

这些话全是璎珠说，白渔一个字也没改。

璎珠说着说着还突然发愿：“保佑我们少爷和未来少夫人也能这样恩爱，活活气死那些乱嚼舌头的！”

那个读书人，自然就是裴寂了。

白渔说完冲着殷素心得意点头，她可不白吃松糕喜果。

果然像那个考院小吏说的那样，裴寂瞧着很愿意当给权贵当彩头。从被迫变成主动，弄不好真是个负心人。

白渔以为殷素心会有所动。

心有所动，就能听见虎撑铃响，到时候她给裴寂下个死心塌地丸，叫他一辈子都听殷素心的话~

叫钻狗洞绝不钻猫洞。

谁知殷素心目色迷茫：“可，可阿寂不会水啊。”

裴寂不会水，真的落入水中，他自己尚且需要人救，哪有本事去救许家小姐？

夜风透过窗扉，吹得殷素心后颈发凉。

难道那人不是裴寂？

白渔先是惊讶，而后又点头：“倒也不奇怪。”

水族向来鱼是鱼，虾是虾，王八是王八。更别说十年蟒，百年蚺，千年蛟。

但人嘛，很容易就不是人。

殷素心未曾听出白渔弦外之音，她只以为有人冒名顶替。裴寂父母亡故，那冒籍之人只要断了婚，从此再不还乡，就无人能识破身份。

当真如此，那裴寂只怕凶多吉少，她“噌”一声回剑入鞘：“究竟是不是，看过方才知道！”

心里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，若真那样，无论如何也要为裴寂报仇！

十五将近，月色明亮，二人趁着月亮还未升起，悄出齐府。

躲过巡夜逻卒，摸到许府角门边。

白渔伸出一根手指，小心翼翼挨到墙边，手尖一触，似被电击，刹时一阵酥麻。

她赶忙收回手，对殷素心道：“咱们兵分两路，就在水阁汇合罢。”

殷素心点头，城内有逻卒，府中定也有巡夜的家丁，分开行动确实更易躲藏。

“若是走岔了，咱们就先各自周全，不论如何平旦初刻还在此处碰头。”过了平旦天光就亮了，更不好藏身。

说完，她先一步旋身跃上墙头。

白渔就地化作一团光，扎进最近的河道里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穿过水门栅栏，游进许府内池塘。

进了内池再次幻化，上身化回人形，下身依旧是雪白鱼鳍，眼睛探出水面，远远便望见水中那栋雕花楼。

白渔尾巴轻摆，朝小楼游去。

春水早已化冻，池中本该杂生着鱼梭草，浮根菱之类鱼群爱啃咬的水草。可这一片水下不仅没这些个嫩芽叶，竟连幼鱼苗也没有，这水还有一股奇异的腥气。

白渔觉着古怪，潜水细看，不看不知道！水下的大石塘泥内竟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数偶人像。

它们有的画了脸，有的就只涂了衣饰，皆是没赋彩完全，还不算成形的人偶。

白渔大感有趣，游近了细看，一尾巴卷到个什么，干脆卷进手中，是个已经上完彩烧完釉的偶人，不知为何竟也被扔在水底。

白渔觉得这东西很有意思，顺手摸了个油彩还鲜亮的揣上，摆着尾巴游到小楼下，藏在大石后。

楼内灯火通燃，映得水面波明焰暖。

鱼性逐光，此处本该鱼群聚集，可偏偏死水一潭。

水边长草前有人小声说话。

“都是为我，要不然也不会挨这么两下。”轻轻抽泣响起，“这都一日了，也不知还洗不洗得掉，你快洗了去罢。”

白渔耳朵微动，听出说话的是白天在许府门前，将她错认成殷素心的那个丫头。

“这有什么的，画我的脸就不打你了。”阿螺拍拍燕脂的手，“放心，用菜油就能洗掉，就算脸上沁了色，多洗几次就好了。”

阿螺安慰完燕脂，压低了声音：“那位殷姑娘，当真是很美吗？”

燕脂无声点头，阿螺轻轻抽气：“这可怎么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