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可……”他突然顿住,“是中是晚,并非重点。”
差点又被先生牵着鼻子走了。
尚谨放下诗卷:“你今日怎么有空读这个?”
他眉头微蹙:“我为一事苦恼,无心政事。”
在尚谨询问是否是西夏之事前,他抢先回答:“我本要调尤袤回京任职,岂料近来听到风言风语,说尤袤为官不仁,纵容手下官吏欺压百姓,祸乱一方。”
“我已密派洪迈为巡视使,前往查证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诚恳,“先生常教导我,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,不可因浮议轻断大臣。”
“伯琮能如此想,再好不过。”尚谨欣慰地说。
他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:“此事恰巧让我想起真宗朝旧事。真宗与寇准,本是风云际会,君臣相得,可惜后来因谗言渐生隔阂,终成遗憾。”
尚谨静静听着,心中已然明朗。
伯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绝非只为论诗谈史。
这是要“借古喻今”了。
于是尚谨偏不顺他的意,故意说起寇准的不是:“真宗确曾言及寇准为相时,用人或有偏私。为相者,至公至明是为本,这一点后世为臣者亦当引以为戒。”
“铨选之事本不归我管,我也当时时自省,少置喙才是。”
“???”
先生这分明是故意的!
以前先生给他讲大宋名臣时,论及寇准,十分赞赏,今日怎就专挑其短处来说?
“先生误会了。”他有些着急,“我并非此意!寇准忠义贯日,果敢绝伦,正是臣子楷模,先生亦当思齐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见尚谨倏然抬眼,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:“陛下是觉得我不够忠义,不够果敢?!”
“先生!!!”赵伯琮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,哭笑不得,“你明知我并非此意!”
“既无此意,何故这般迂回试探?”尚谨收起那片刻的夸张神情,目光变得锐利,“是洪迈那小子给陛下出的主意吧?”
赵伯琮顿时僵住,眼神也游离起来。
“他整日编纂那些笔记野史,最喜曲折波澜,你这是给他‘送素材’来了?还特意将他派他离京,免得当面露了痕迹?”
忽然被戳破,赵伯琮破罐子破摔,直言道:“朕要御驾亲征!!!”
他赌气道:“先生怎不学学寇准!当年寇准可是力排众议,近乎‘强谏’先帝的!先生干脆也将我绑了去算了!”
尚谨闻言,嘴角微动:“这‘挟持天子’的罪名,寇准可不接。”
“陛下,御驾亲征,绝非儿戏。”
“我并非要亲执旗鼓,冲锋陷阵。”赵伯琮的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恳切,“我想坐镇中军,或协理后方粮饷。有天子之威在,贪墨舞弊之辈必然收敛。”
“审计司……”尚谨低声道。
有审计司在,就是贪墨了,也得全吐出来。
赵伯琮一噎,当即补充理由:“我终日居于这宫墙之内,虽览奏章如海,终是隔了一层。不亲眼见见边关将士、州府民情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“陛下若想察访民情,我可仿古制,安排巡游,何必亲涉险地?”
正好他很久没有旅游了。
“那不一样!”赵伯琮目光灼灼,“先生素来主张文武并重,不可偏废。我若亲临前线,便是向天下彰显朝廷重视军务、不忘边患的决心!”
“无需你涉险以证此道。”尚谨不为所动,“利益会明了一切。”
“我又不是披甲上阵,安危自有大军护卫,先生难道还护不住我吗?”
“激将之法,对我无用。”尚谨摇头,眼中忧虑深重,“陛下身系天下安危,若在边陲有丝毫闪失,大宋江山何托?千万生民何依?”
“先生总是说我若有闪失,大宋何如。”赵伯琮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继而深深看向尚谨,反问道,“那我也想问先生,先生若有闪失,大宋又当如何?”
尚谨反驳道:“大宋不会因失一良臣而倾颓,然而失一锐意进取之君,前路将迥异不同。”
“先生也不是一般的良臣啊。”赵伯琮劝说道,“先生在西北军政中毫无根基,天子亲临,各方纵有异心,表面亦须恪尽职守,不敢阳奉阴违。”
“伯琮,我有天子剑。”
赵伯琮这下都想随便找个理由把天子剑藏起来了。
他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。
尚谨目光微微一闪:“何况,谁言我在西北毫无根基?”
“我知先生在西北有所安排,才敢领兵亲征。”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我亲征之念,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。”
“先生曾言,朕身为太祖子孙,当效太祖,又怎能不御驾亲征呢?”
殿内寂静良久。
终于,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中似有无奈,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。
“陛下所言甚是。”
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。
至于赵构,不重要。
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?
*
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,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