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瑛知道孟致家贫,但没想到穷成这样。
来时路上,他叮嘱孟致小心家中下人的耳目,孟致一言不发,似乎不以为意。推门一瞧,孟家活物只有老母一位,以及院里几只遍地溜达的鸡鸭,哪有什么下人上人的。
孟致指着东间对崔瑛说:“阁下受了伤,请住东上房静养,我与拙荆搬去西厢房。”
崔瑛望着那黑乎乎的洞口面无表情,心说,这是上房吗,茅房还差不多。
他说:“何必如此折腾,我住西厢房就行。”
孟致带他去西厢房看了一眼,崔瑛转头就往东上房去:“多谢孟兄割爱,我住上房,叨扰了。”
为免引来注意,崔瑛没让孟致请郎中,含了一口陈年劣酒往伤处一喷,将剪刀在烛火上烤过,亲自剪开皮肉,把箭簇剜了出来。
“当啷”一声,箭头落地,崔瑛脱力靠在椅背上,疼得冷汗直冒。
酒虽可消毒,洒在伤口却也是酷刑。
为转移注意力,他转头向院中望去,见院中不知何时来了位年轻娘子,手里提着、背上背着,一脸惊恐地朝这儿看,瞧那脸色比受了伤的崔瑛还白上几分。
便听孟致负手道:“贞娘,去将东上房腾出来,咱们搬到厢房。”
那娘子点点头,望着孟致的手:“郎君,我的簪子……”
县学相遇时,崔瑛就将簪子还给了孟致,一五一十说了缘由,孟致见他坦荡,这才邀他回家避风头。
赵氏厉声质问窈贞:“今天早晨问你,你说自己忘了戴,你这孩子,撒起谎来倒像吃饭喝水一样,岂有此理!”
见她要举杖,窈贞吓得一缩,孟致阻止道:“母亲!”
他走来扶住赵氏:“动怒伤身,有什么事待饭后再说,儿子扶您进屋休息。”
他看了窈贞一眼,窈贞会意,连忙道:“那儿媳先去做饭了。”
说罢便连提带背,往炊房去了。
虽说非礼勿视,方才崔瑛一直在闭眼假寐,但听也听了一耳朵,心里不免有些好笑。
当真是他见识少,他见过的女人,年纪如赵氏者雍容端庄,如孟致妻者娴静秀雅,就算背地里恨得咬碎牙,人前也是笑脸相迎,哪有这般当着外人就开始喊打喊杀的。
这种情况他只见过一种,那就是教训婢女。
约过了半个时辰,炊房传来食物的香气,小孟敏在竹帘下来回穿梭,端上来一盘窝头,一碟炒河虾,一碟炒茭白。
孟致扶赵氏上座,然后请崔瑛入座,将竹木筷递给他:“阁下请用。”
意思便是人齐了。
稍微讲究些的人家的确会男女分席用膳,崔瑛以为孟家也如此,遂不觉得奇怪。
他道了声谢,拣起一个窝头来吃,只咬了一口,便觉得粗粝的玉米碴和豆麸在转着圈打磨他的舌头。崔瑛顿了顿,不动声色将那窝头观察一番,见孟致抬眼来看他,只好笑了笑,硬着头皮又啃一口。
河虾与茭白倒是新鲜,虽不见油腥,胜在手艺不错,炒出了食材本身的鲜味。
孟致说:“家中粗茶淡饭惯了,崔公子可能不习惯,明日让拙荆备些腴馔。”
赵氏闻言道:“这世上尚有许多百姓饿着肚子,能吃上这样的饭蔬,合该知足才是。”
崔瑛笑了:“伯母教训的是,是我这等膏梁纨袴太娇气了,何况这顿饭虽非山珍海味,倒也别有风味。”
见他态度谦和,赵氏脸色和缓了些:“你倒是个知恩的。”
孟致将与崔瑛结识的过程毫无欺瞒地告诉赵氏,说道:“年初矿山塌方,死了一百多个人,虽有半数是囚犯,也有半数是云集县百姓。济州府和户部都派了人来查,不到半月又走了,不知折腾了些什么,不仅没将死者的抚恤发到位,今年县里摊派的精铜数量反而变多了,再这样下去,只怕要逼着百姓们弃田去挖矿。”
赵氏听罢,气愤地将筷子一搁:“这些狗官!岂不见青天在上,不怕遭阴司报应?”
孟致道:“儿子有心暗查此事,奈何不在其位,既然崔公子有本事,儿子想帮他一帮。”
赵氏说:“应该。”
想了想又对崔瑛道:“你安心在孟家养伤,便是天王老子来要人,也不会把你交出去,但有一点,你须与仲行结成异性兄弟。”
仲行是孟致的字。
崔瑛闻言眉梢一挑,并未应声。
赵氏说:“你放心,我孟家并非图你的富贵,穷死不会登门打秋风,只是家中有女眷,你住在家里,须得正人伦,明分寸,否则多有不便。”
听了这个原因,崔瑛更是想笑。
孟家的女眷,一老一小不算,同辈只有孟致的妻子,忙里忙外像个三等粗使丫头,他便是饿疯了,也不可能动什么心思。
他望向孟致,希望他来回绝这无理的要求,不料孟致竟缓缓点头: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崔瑛:“……”
看来孟母迂腐古板,孟致也不遑多让啊。难道每个来孟家投宿的人,都要同他拜成兄弟不成?
好在是与“崔瑛”结拜。
他无奈点点头:“那便拜吧。”
晚饭后,几人来到赵氏起居的西上房,这里供着孟家各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