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。
“使得!少侠放心!我身手好得很!寻常人奈何不了我!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麻烦少侠,那往后的路,我一个人可怎么走?”
见她言笑晏晏,少侠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那姑娘多保重。”
景泽低头将脖子上的月牙吊坠取了下来,那吊坠通体莹白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,弧度圆润而流畅。
景泽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玉面,然后递到少侠面前:“少侠救我一命,我全身上下就这块玉还值些银钱,我把它送给少侠,权当答谢救命之恩。”
少侠的目光落在那枚月牙吊坠上,斗笠下,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。
那块玉,是他亲手雕的,那年她刚拜入师门,年纪尚小,夜里怕黑,不敢独睡,他便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花了三日三夜,一刀一刀雕成月牙之形,又用红绳穿好,亲手挂在她脖子上。
她那时候分明欢喜得紧,现在是不喜欢了么?还是因为还在恨他?
见她把这块玉送给了一个“陌生的少侠”,即便那“陌生的少侠”便是他自己,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她怎可将自己亲手所赠之物转手送人?
哪怕那个人是自己,他也接受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拒绝,一抬眼,桌前已经没人了。
放眼看去,桌上的吃食已被吃了个干净,只剩下那只月牙吊坠孤零零搁在桌面上。
他伸出手,将那吊坠捏在指尖,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,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,温温热热的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瞳孔深处倏地燃起了两簇倒悬的火焰,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,骇人至极。
可那火光只闪烁了一瞬,便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将吊坠贴身收好,站起身来,走出了房门。
·
景泽回到烧饼铺时,已是午后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。
屋中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,桌椅翻倒,碎瓷片散了一地,墙上、地上、柜子上,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,暗红发黑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气,苍蝇嗡嗡乱飞,黑压压地趴伏在那些已然僵硬的尸体上。
横七竖八,尽是死人。
景泽在门口站了许久,久到双腿发麻,才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她先从那些尸体当中找到了阿贵,少侠说得不错,阿贵的尸身已然血肉模糊,几乎辨不出人形,身上的衣衫被刀砍成了布条,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头。
若不是她认得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,她根本认不出这便是那个每日在灶前烙烧饼、笑呵呵将烧饼翻面的老人。
然后她又寻到了春娘,春娘的尸身还算完整,蜷缩在墙角,嘴巴大张,里面尽是干涸的血,没有舌头!怎会没有舌头呢?
刹那间,她总算知道密室里听到的呜呜声是从何而来的了!
景泽将春娘和阿贵的尸身拖了出来,一具一具搬到院子一角,又折返回去,将其余的尸身一具一具拖将出来,堆在院子的另一角。
那些尸体当中,有几具通体焦黑,皮肤炭化龟裂,如被大火烧过。景泽多看了两眼,心中微微一动,少侠的法术是火系的么?这一点倒是与师尊有几分相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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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,才将屋子收拾妥当。虽不能完全恢复旧观,但至少瞧着没那么骇人了,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,又把碎瓷片扫作一堆,再用湿布将能擦的血迹擦了,将那些尸身用破布盖好,免得招来更多的苍蝇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黑透了,她蹲在院中,洗了手,洗了脸,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,仰头望天。
今夜无月,云层甚厚,黑压压地压在沧溟城上空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风穿过屋檐的时候,呜呜咽咽,如泣如诉。
入夜之后,景泽趁着街坊邻舍都熄了灯,这才开始处置那些尸体。
她用春娘给她的银钱,摸黑走了两条街,寻到了一辆专拉尸身的马车。
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,见了她也不惊讶,像是早已习惯了半夜被人叫起来拉尸的营生。
待车把式赶着马车来到烧饼铺门口,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尸身时,只是“嚯”了一声:“这么多?姑娘,你这生意可不小啊。”
景泽没说话,闷着头帮他把尸身往车上搬,那些尸身又沉又僵,有的还流着脓水,臭气熏天,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车把式一边搬一边打量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,又有几分佩服,待最后一具尸身搬上了车,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“当真不帮忙火化?我们有专门的地界负责火化、掩埋,一条龙服侍,绝对保密,只消再加二十个铜板便成。”
“二十个铜板?”景泽愣了一下,“这般便宜?我道你们这行都是天价。”
车把式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这世道,死人又不是什么稀奇物事,每日街上都有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人砍死的,二十个铜板在